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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磅炸弹”是如何炼成的:从阴影中长出的灿烂之花
产业资讯 药创新 2026-03-19 85

从“致畸噩梦”到抗癌良药。

在二十世纪中叶,沙利度胺因导致数千例海豹肢畸形儿的悲剧,被钉在医学史的耻辱柱上。谁能想到,半个世纪后,从这个“魔鬼药物”的废墟中,竟开出了一朵拯救生命的“抗癌之花”——来那度胺。它的研发之路布满荆棘,科学家们像考古学家般,在沙利度胺的残骸中挖掘着潜在价值,历经无数次失败与重来,终于让这颗蒙尘的明珠重见天日。当来那度胺首次在临床试验中展现出对多发性骨髓瘤惊人的疗效时,就如同暗夜中的惊雷,震撼了整个医学界。

从“致畸噩梦”到抗癌良药

来那度胺的故事,必须从它的“前辈”沙利度胺说起。

1954年,德国制药公司Chemie Grunenthal合成出沙利度胺,这款被宣传为“最安全镇静剂”的药物,因能有效缓解孕吐,在1950年代末迅速风靡欧洲、澳大利亚和南美洲。彼时的人们未曾想到,这份“孕期福音”会酿成20世纪最惨痛的药物灾难:1961年,澳大利亚医生William McBride和德国医生Widukind Lenz相继发现,沙利度胺的使用与新生儿海豹肢畸形存在直接关联。

1961年,沙利度胺从德国紧急撤回,包括日本、巴西、加拿大等46个国家也陆续撤回。而此时,已发现1万以上的婴儿畸形病例,并只有约50%的婴儿存活下来。沙利度胺因此成为医学史上“药物致畸”的代名词,也让整个制药行业陷入对药物安全性的深刻反思。沙利度胺悲剧直接促成了1962年美国《科夫沃-哈里斯修正案》(Kefauver Harris Amendment)的通过,该法案要求新药上市前需向美国FDA证明产品的有效性和安全性,在美药品生产企业必须实施GMP。

然而,命运的转折往往在绝境中悄然发生。

1965年,以色列皮肤科医生雅各布・谢斯金在临床中偶然发现,沙利度胺能显著改善麻风结节性红斑患者的症状,缓解发烧、盗汗等痛苦。这一意外发现为沙利度胺打开了重生之门。

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协调下,全球开展了大规模临床试验,结果证实沙利度胺对麻风结节性红斑具有显著疗效,绝大多数患者在治疗后几周内即可完全缓解。

此后,科学家们对沙利度胺的药理作用展开深入研究。1991年,洛克菲勒大学Gilla Kaplan博士发现其能抑制肿瘤坏死因子-α(TNF-α)的生成,而这种细胞因子在免疫反应和炎症反应中扮演核心角色。在许多恶性疾病中,TNF-α的过度产生会导致病人病情进一步恶化,因此它也是与许多癌症、免疫和炎症药物开发的一个靶点。

1994年,研究人员又发现其具有抗血管生成特性,能阻断肿瘤生长所需的新血管形成。这些发现让沙利度胺从“致畸剂”摇身一变,成为免疫调节和抗炎药物的“潜力股”,1998年,FDA正式批准其用于治疗急性麻风结节性红斑。

沙利度胺的“重生”为后续药物研发指明了方向。科学家们意识到,若能保留其免疫调节和抗肿瘤活性,同时消除致畸等严重副作用,将有望开发出更安全有效的抗癌药物。

美国新基公司(Celgene)的化学家们接过了这一挑战。他们在沙利度胺的分子骨架上添加了一个氨基基团,创造出新一代衍生物——来那度胺(Lenalidomide)。

这一微小改动彻底改变了其药代动力学,与沙利度胺相比,来那度胺对TNF-α的抑制作用提升了200—50000倍,同时在免疫调节、抗血管生成和促凋亡方面的功效更加强大,而致畸风险则大幅降低。

接下来,来那度胺的临床试验之路充满了期待。

2002年,临床试验数据证实来那度胺对多发性骨髓瘤具有显著抗肿瘤活性,且能增强肿瘤疫苗的免疫反应;2003年,来那度胺获得FDA快速审批资格,用于治疗多发性骨髓瘤和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;2005年,FDA正式批准来那度胺用于治疗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,成为其首个获批的肿瘤适应症;2006年,获批扩展至多发性骨髓瘤,这一适应症后来成为其最核心的市场支柱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来那度胺的作用靶点直到2011年才被发现是cereblon,一个跟蛋白降解有关的E3连接酶。作用机制直到2014年才被完全阐明。Nature、Science杂志发表的一系列研究,系统性揭示了其分子作用机制:通过与泛素连接酶复合物结合,选择性降解特定的癌蛋白,同时激活效应T细胞和自然杀伤细胞,双重作用下实现对肿瘤细胞的精准打击。

这一发现不仅解释了来那度胺的强效抗肿瘤效果,更为后续免疫调节药物的研发提供了重要理论依据。此后,来那度胺的适应症持续拓展,2013年获批用于套细胞淋巴瘤,2015年获批与地塞米松联合应用治疗新诊断的多发性骨髓瘤患者,2017年获批用于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后的多发性骨髓瘤患者的维持治疗,2019年获批用于先前接受过治疗的滤泡性淋巴瘤或边缘区淋巴瘤。

来那度胺从单一适应症药物逐渐成长为覆盖多种血液肿瘤的“广谱抗癌药”,开启了属于其在药物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征途。

从百亿神话到普惠民生

一款药物的成功,既需要坚实的临床数据支撑,也离不开精准的商业化布局。

来那度胺的商业化之路始于2005年,其最初的市场定位是针对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的孤儿药。由于该适应症患者群体相对小众,上市初期的销售额增长较为平缓。

但随着2006年多发性骨髓瘤适应症的获批,来那度胺的市场潜力被彻底激活。多发性骨髓瘤是全球第二大血液系统恶性肿瘤,发病率仅次于非霍奇金淋巴瘤,且传统化疗效果有限,患者亟需更有效的治疗药物。来那度胺的出现,为这类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。

2013年至2021年是属于来那度胺的“黄金时代”。

在此期间,其适应症持续拓展,从套细胞淋巴瘤到滤泡性淋巴瘤,不断扩大的患者群体为销售额增长提供了强劲动力。同时,随着医生对药物认知的加深和临床应用经验的积累,来那度胺在血液肿瘤治疗中的地位日益稳固,成为联合治疗方案中的核心药物。

销售额从2013年的42.8亿美元不断走高,至2018年时达到96.85亿美元。2019年,BMS以高达74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新基,将专利即将到期的来那度胺再度推向高潮。2019年,来那度胺销售额突破百亿达到111.1亿美元,2020年和2021年销售额分别达到121.5亿和128.21亿美元,连续三年销售额超过百亿美元。2021年,来那度胺还是销售额最高的小分子药物,成为仅次于K药的第二大畅销抗癌药。

来那度胺在中国和欧洲的化合物专利在2017年7月就已经到期,在美国的专利在2019年10月到期,仿制药开始登场。2021年达到高峰后,来那度胺销售额便开始断崖式下跌。2022年下降22.0%至99.78亿美元,2023年下降39.9%至60亿美元,2025年上半年再度下降41%至17.74亿美元。

传奇时代一去不复返。

来那度胺在中国商业化走的如何呢?

来那度胺2013年获批进入中国时,以“瑞复美”的商品名上市,定价高达2799元(25mg/粒),导致了国内临床治疗多发性骨髓瘤出现“有药用不起”的现象。2017年7月,该药以近60%的降价幅度纳入医保乙类范围,但是依然价格昂贵。根据人社部2017年公布的医保支付标准,瑞复美10mg*21粒和25mg*21粒价格分别为18186元和23142元。

随着2017年双鹭药业的来那度胺“立生”首仿上市,2019年,正大天晴“安显”、齐鲁制药“齐普怡”相继获批,价格战开始打响。

2023年5月,来那度胺核心专利到期后,国家医保局迅速将其纳入第九批国家药品集采,通过“以量换价”的方式进一步压低价格。集采后,来那度胺每粒价格从平均约200元降至15元,一盒21粒装的价格仅为286.66元,较上市初期降价超90%。

截至2025年11月,国内已有12家仿制药企业获批生产来那度胺,其中双鹭药业、正大天晴、齐鲁制药等企业凭借强大的生产能力和渠道优势,成为市场领跑者,仿制药整体市占率超过80%,让这款抗癌良药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。

从百亿美金的销售神话到集采后的平价普惠,来那度胺的药物生命历程,带给我们太多感慨和启示。

坚守与突围

作为一款上市20年的经典药物,来那度胺在临床实践中展现出强大的疗效优势。

作为第二代免疫调节药物,来那度胺兼具免疫调节、抗血管生成和促凋亡三大作用:通过激活效应T细胞和自然杀伤细胞,增强机体对肿瘤细胞的免疫监视和杀伤能力;通过抑制血管内皮生长因子的生成,阻断肿瘤营养供给;通过诱导肿瘤细胞凋亡,直接消灭癌细胞。

这种多靶点、多机制的作用模式,使其在血液肿瘤治疗中展现出显著优势。在多发性骨髓瘤治疗中,来那度胺联合硼替佐米、地塞米松的“VRD方案”已成为新诊断患者的标准治疗方案之一,能显著提高患者的缓解率、延长生存期;对于复发/难治性患者,来那度胺联合达雷妥尤单抗等药物的治疗方案,也能为患者带来生存获益。此外,来那度胺口服给药的方式,也为患者提供了便利,避免了静脉化疗的痛苦和住院需求,显著提升了患者的治疗依从性和生活质量。

然而,随着创新药时代的车轮轰隆隆地驶来,来那度胺遭遇了来自四面八方的“围剿”,不仅要应对同类药物的竞争,又要面对新一代疗法的挑战,其竞争格局正在不断演变。

同类免疫调节药物的直接竞争,主要来自第一代药物沙利度胺和第三代药物泊马度胺。沙利度胺疗效和安全性均不及来那度胺,目前主要用于部分经济条件有限的患者或作为二线治疗选择。泊马度胺作为第三代免疫调节药物,是来那度胺的“升级版”。

不过,泊马度胺并未取代来那度胺的一线治疗地位。临床数据显示,来那度胺耐药后使用泊马度胺仍能取得较好疗效,但如果先使用泊马度胺,来那度胺的疗效则不确定。因此,先用来那度胺,后用泊马度胺是目前多发性骨髓瘤治疗中指南推荐的标准序贯策略。这种“阶梯式”用药模式,让来那度胺在与泊马度胺的竞争中占据了一定优势。

其他作用机制抗癌药物方面,来那度胺还面临着蛋白酶体抑制剂、单抗等的竞争。

蛋白酶体抑制剂如硼替佐米、伊沙佐米等,是多发性骨髓瘤治疗的另一类基石药物,其作用机制与来那度胺互补,二者常联合用于标准方案;在部分单药或后线治疗场景中,两类药物存在临床用药选择上的竞争关系。

单抗类药物如达雷妥尤单抗,通过靶向CD38抗原发挥作用,与来那度胺联合可显著提升疗效;部分来那度胺耐药患者可选择CD38单抗单药或联合方案治疗,与来那度胺形成间接竞争。

此外,随着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的快速发展,一些新型药物如BCL-2抑制剂、CAR-T细胞疗法等,也开始在血液肿瘤治疗中崭露头角。BCL-2抑制剂如维奈克拉,在多发性骨髓瘤治疗中展现出一定疗效,尤其对来那度胺耐药的患者可能有效;CAR-T细胞疗法作为一种新型免疫疗法,对复发/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具有显著疗效,虽然目前价格昂贵、适用人群有限,但未来有可能成为来那度胺的重要竞争对手。

结语

从沙利度胺的阴影中走出,到来那度胺的光芒绽放,这款药物的发展历程,是医学科学不断进步的缩影,也是医药市场竞争与合作的生动写照。来那度胺用近20年的临床实践证明了自己的价值,成为无数血液肿瘤患者的“救命药”。在抗癌江湖中,有理由相信,来那度胺还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占据重要位置。后续格局如何变化,“药创新”还将继续为大家深度分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