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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生所的下半场
产业资讯 深蓝观 2026-02-11 7

2010 年,47 岁的王晓东决定回国,开始全职担任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(下文称北生所)所长。

回望 16 年前,他舍弃美国的教职、关闭实验室,拉着行李箱走进北生所的那一天,即是他个人命运的分水岭,也成为北生所的一次命运转折点。

那段日子,成立7年的北生所,将要迎来成立以来最耀眼的时刻之一:2012 年,中国当年发表的 20 篇 CNS 论文中,有 10 篇出自这里。那一年,也成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难以再现的高点。

但谁也不会想到,这一辉煌的背后,却是北生所的风雨飘摇:十几位核心科学家在短时间内相继离开。

而即将结束第二任任期的北生所所长王晓东,还没有来得及体味国家新型创新突破下,他与同仁花了 7 年时间搭建起的那片学术氛围自由、运行机制高度自主、整体上接近欧美研究机构运作方式的“试验田”所结出的成果,却抱着“但求同日死”的心态,逆流而上。

他的这一选择,打破了世俗的认知。

在此前的 7 年里,王晓东一直在美国工作,同时担任北生所所长,用兼职的形式和邓兴旺,饶毅一起建设北生所。这种安排在当时国内学术体系还不成熟的阶段,这些在国外科研体系中已有稳固的教职、实验室、经费与学术网络的教授们,是一种自然的过渡。

但王晓东为何没有借北生所已取得的科研成果“功成身退”,反倒孤注一掷全职回国,投入北生所不确定的未来中?“如果他回来后最终北生所失败,那大家记住的就是王晓东的失败。”即便是佩服王晓东选择的学界同仁,也在某些层面“理解不了他”——在所有理性条件都支持“激流勇退”的节点,一个人为什么反而选择承担失败的可能性?

事实上,彼时的他对北生所的走向也并无现成答案。否则,不至于在他回国两年后,北生所面临的诸多棘手问题,仍以专访的形式被披露,成为一道被公开呈现、难以回避的伤痕。

那个时候,“王晓东怎么还不走?”成为一些人心中的疑问。

而当时间拉开距离再回望,这个当年难以被理解的选择,最终推动北生所在困境中偏离了原本被设计好的运行轨道,并在科研之外,走出了一条当初几乎无人预见的路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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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料之外的变故

北生所在成立7年后所遭遇的这场危机,出乎包括王晓东在内许多人的预料。

当初,触动王晓东回国的原因之一——“有你在,科学家会安心的做科研”的初衷,原本已经达成。

对权力和行政不敏感、也无兴趣的王晓东,把自己定位在“学术所长”的责任中,对他来说,这只是欧美学术界研究所的常规做法。

对科学家而言,这样的所长,是学术自由不至于失控的边界,也是他们在职称、指标、经费与评审层层叠加的行政体系之外,难得遇到的一种秩序。

在北生所,暂时的失败并不自动等于“没价值”。有的研究长期没有论文产出,但如果路径清晰、问题重要,就会被继续支持。有人形容王晓东“能从废墟里挖出金子”——“他能在混乱的数据中,看到未来五步、十步可能出现的方向”。

最初那几年,北生所并不拮据。钱不仅是够用的,甚至在当时的国内科研环境里,显得有些“奢侈”。足够把一批人从海外请回来,足够让他们暂时不必为现实分心。

一度,北生所的特事特办,以及充足的资源被人诟病:“凭什么他们要什么有什么?”很多人忽略了,北生所作为试验田,最值得被复制的并不是某一笔经费,而是在中国行政系统之外“精心维护的科研环境”

王晓东打造的北生所,在学术研究领域的成功几乎无人否认。成立十年间,北生所的学术锋芒迅速显现:仅在《Cell》《Nature》《Science》三大顶级期刊上,论文便累计三十余篇,多项研究直接进入国际前沿。邵锋等实验室在先天免疫与细胞命运调控领域接连取得突破。那时,这个研究所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,是一支平均年龄不足 40 岁的科研骨干队伍。

然而,北生所的成功很快被外界简化为“资源充足、待遇优渥”的结果。真正难以复制的,并非经费本身,而是其科研环境:需要一位既具顶级学术实力与国际声望、却甘于只做“学术所长”的领导者;也需要一种不以行政级别为目标、却能自我驱动的学术氛围

偏偏,资源是最容易被复制的部分。随着体制内科研系统全面加速,新的研究院、平台与重点工程密集上马,经费规模被一轮轮抬高——年投入两亿、三亿、甚至四亿的研究所迅速出现,把北生所远远甩在身后。甚至一些科研表现明显不及北生所的机构,资金投入也已数倍于它。

资源并不必然转化为成果,但在那一轮扩张中,这个常识被有意无意地按了下去。

变化很快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:人才开始流失。对科学家而言,同样的待遇之外,职称、院士评选、福利保障与平台背书这些体制内优势,成了更有吸引力的橄榄枝。而人才的流失,对科研机构来说,是釜底抽薪。到 2012 年,已有十几位核心科学家离开北生所。

于是,一幕讽刺的景象出现:这块当初被寄予厚望的“改革试验田”,即使内部氛围并未改变,却在整体抬升的地形中悄然变成了一处洼地。王晓东原本期待的愿景,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。

对于选择留在北生所的科学家,王晓东难免会有一种道义上的责任,有人亲口听他说过“自己给人家画了饼,说服人家回国了,不可能把人家架在这里”。他选择全职回国,这是重要的原因之一。

但困境并不是一个所长回国就能解决的。它来自制度设计的结构性错位:北生所早期依靠“试验田”的特殊性获得自由,却并没有获得同等强度的兜底机制。理事会“婆婆多”,在顺风时能提供空间;在逆风时却可能变成无人能拍板、无人愿兜底。于是王晓东最初的应对,仍不可避免落回传统思路——申请经费、寻求外部支持。

在2026年初,王晓东在“知识分子”平台上写的回忆文章中(王晓东:北生所这15年),并未明确谈及这一问题,但是他提及的自己的一个做法,侧面证实了这一猜测。

在文章中,他谈到,一度他去找HHMI的领导,把支持他个人实验室的经费,“改成一个HHMI国际青年科学家支持项目……第一年支持了20位青年科学家,其中NIBS占了四位。”

但这个看似漂亮的动作,很快又结出第二个意料之外的果:四位中三位又被体制内单位挖走。

这意味着,手心朝上申请经费,甚至个人献出自己的经费——这种带着审美感的自我奉献,也补不上北生所的根本缺口。到这一阶段,北生所面对的已不再是某一个政策或某一笔经费,而是一整套结构性错位:试验田的阶段性使命像是完成了,但它并没有被制度真正接住。

从此开始,北生所已经无法再仅仅依靠“把科研做好”来证明自身价值。在一个资源不断加码、平台不断复制的系统中,原地踏步,本身就是一种退场。

当试验田不再被特殊对待,它要么被新的制度设计接住,要么自行改写命运。北生所选择了后者。

-02-

被困境逼出来的出路

王晓东是科学家,却习惯用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概括自己的性格。他说自己是“白羊座”——只凭一腔热血就先开始:先走出去,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。

对他而言,“避险”从来不是决策的起点。这既是科学训练塑造的工作方式,也是一种难以回避的性格底色。

在这场危机中,转机却悄然呈现。

2012 年前后,在结构生物学相关方向,全国发表的高水平论文中,北生所一度占据接近一半的比例。

随后,冷冻电镜技术出现,风向骤然改变。

这项技术,让科学家第一次真正“看清”分子结构——原本依赖推断的研究,变成了可被直接观察的事实。科研竞争的速度与门槛,被同时改写。

“清华是风气之先。”一位科研界人士回忆,“他们最早意识到这项技术的重要性,一下子配了好几台设备,开始系统做结构。很快,论文开始成批出现。

也是从那一年起,差距被迅速拉开。北生所第一次在论文榜单上“不再被提起”。

问题并不在研究能力,而在技术与设备的突破。

那一轮技术浪潮中,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“新技术出来了,有了就能出文章。”于是,申请经费成了唯一选项。一台冷冻电镜,当时要 300 万美元,还不包括后续服务与配件。短时间内,全国建起了五十多台。

北生所也尝试过申请。但当“额外的 300 万美元”被摆上桌面,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句:“我们想想办法。”随后,便没有了下文。

这条路,被现实堵死了。

也正是在这里,思路开始转向:既然一次性拨款不现实,能不能换一种方式?

与北京科委沟通后,由后者以投资而非拨款的方式参与,和清华电镜专家一起,由企业家领衔,推动成立独立公司。研究所提供场地,不收房租,仅保留每年一定时间的上机使用权,解决了研究所冷冻电镜的使用问题。

这并不是一个典型科研机构会优先想到的方案。最初的目标,也并不宏大——只是解决“没有电镜”的问题。

但事情很快走向了另一条轨道。

公司开始面向社会提供结构解析服务。学术研究所需的分辨率并不高,而药企不同——只有“足够清楚”,才能真正落地。技术团队在真实需求中不断攻关,分辨率被一次次推高。药企开始排队使用服务,一台变成五台,从北京到杭州,再到波士顿。

那条原本为了解决设备短缺而被逼出来的路径,最终演化为一条完整的技术服务与转化链条。

如果当初那台电镜只是被批下来,放在研究所内部使用,十年之后,它大概已经报废。但整个行业层面的机会,也将随之消失

正是因为“钱要不到”,这条路才被迫出现。王晓东后来把这一转向总结为“退而结网”。

这张网,不是战略设计,而是现实逼出来的生路。

这场困境,迫使北生所不再停留在“研究—发表论文”的学术闭环中,而开始将目光转向学术成果通往产业转化的路径。

-03-

被改写的命运转折点

如果 2010 年北生所的困境,最终只是通过顺利追加经费被化解,它大概会继续停留在原有的学术轨道上。转化,不会成为迫切的问题。

但现实没有留下缓冲空间。只能有人亲自下场,把自己从泥地里拔出来

王晓东在困境中的选择,改写了北生所的命运:如果说北生所的上半程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学术试验,那么它的下半程,便是在现实挤压之下,被逼出来的一块应用转化试验田。。

在没有要来钱,十几位科学家相继离开之后,研究所反倒短暂地“松了一口气”——捉襟见肘的经费重新变得够用,也为后来搭建转化平台,腾出了时间与空间。

而王晓东并不知道,自己被迫迈出的那一步,恰好踩在了一场制度转向的前夜。

这也是回国初期的他不敢想象的:2010年,中国创新药仍主要运行在“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”的轨道之上。项目集中申报、集中评审,“谁能进专项、谁拿到绿色通道”,几乎决定了一切。第一次系统地看完这套逻辑,王晓东心里一沉:完了。

问题不在方向,而在评估方式——当每个项目只有几分钟时间被审视,真实与夸大之间,几乎没有核验空间。有人声称细胞株每升能产出多少蛋白质,真假无人追问;胆子大的,反而更容易过关。巨大的利益被提前释放,科学判断却被极度压缩,结果几乎是必然的:劣币开始驱逐良币。

那时,没人意识到这套体系已逼近临界点。更没人想到,仅仅四年之后,一场改变中国创新药命运的改革悄然开启。(《中国创新药往事》)供给侧改革全面启动,创新药产业以惊人的速度重塑自身;香港 18A,为尚未盈利的企业打开了资本意义上的出口,医保谈判,为创新药提供了广阔市场。

北生所十几年的学术积累,终于不再空转,而是落在了一个可以被现实接住的场域之中。

自 2010 年以来的十五年间,北生所内部不断有人走向创业。至今,已有 7 位科学家先后投身产业实践。除百济神州外,华辉安健、炎明生物、维泰瑞隆、普沐生物等一批以原始创新为核心的公司相继出现,而几乎每一家公司的融资规模,都是北生所年度经费的数十倍。

自此,北生所的前世今生,成了两个不同的故事。

在这条分水岭的一侧,是可以被迅速复制的部分:经费、平台、设备与项目;而另一侧,则是几乎无法制度化复制的要素:学术信用的长期积累、不以行政位阶为目标的领导角色,以及在失败中仍能维持判断力的学术文化。而真正决定转化能否发生的,并不是资金或政策本身,而是一个研究机构是否已经在学术意义上证明过自己。

北生所“退而结网”的路径,恰恰发生在这条分水岭的另一侧: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制度模板,而是在资源断裂与学术自信同时存在的情况下,被逼出来的一种结构性回应

-04-

理想与现实之间

此时,距离1985 年 22 岁的王晓东赴美留学,已41年。

他离开中国时的记忆,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思想解放的高峰期,有段时间在每天晚上,他都会在宿舍朗诵一首诗。“Es ist eine alte Liebe, doch bleibt sie immer neu”( 德语,意为:爱已久远,却从未陈旧——海涅)

那一代人身上,或多或少都保留着理想主义的印记——它未必指向清晰的路径,却提供了方向感。

22岁的他去西南医学中心留学,手里拿着一张从北京到旧金山的机票,抵达旧金山时,没有接机的人,也没有任何联系人。走出机场,拎着行李,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高速公路,他甚至分不清方向;除了公共汽车之外,对“开车去哪里”毫无概念,他问别人,去达拉斯怎么走。

那时,让他最震撼的并不是实验室,而是生活的日常:屋子里有自来水、热水、没有异味的厕所,以及一开门便涌上高速公路的车流。这些在今天看来寻常的细节,当年却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
此后,他在美国求学、工作的二十余年,恰与中国改革开放高速推进的二十年重合。那一代人身上特有的理想主义底色,与中国改革进程中释放出的探索冲动形成共振,使他最终参与北生所的创建。

三十多年后,当他再次选择回国、走进面临困境的北生所时,他用的依然是同一套判断:那时的中国,早已不是 1985 年他离开时的样子,如今已经好太多。

既然如此,又有什么非要紧握不放的东西?

又有什么,真的不能失去?

Es ist eine alte Geschichte, doch bleibt sie immer neu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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